-
2009-10-01周墙:前世今生,只是一个瞌睡虫
不惑之年我干了件令自己骄傲自满的事——营造“归园”。它完成了在江南梅雨的下午,少年周墙浅睡在一张油光发亮的凉床上,对《红楼梦》中古典园林的全部幻想。如今归园里亭台楼阁,叠山离水,修竹古樟,置身其中,恍若隔世。我只想将周墙做成归园主人,在黟县宏村镇上轴村归园内听小曲,喝老酒,晒太阳。闲来点拨厨娘烹几道小菜招呼远朋近友,在中国式的腐朽没落中等待日落西山。
因为这是睡着了也会笑醒的时代。
放眼望去,如我一般腐朽者不乏其人,我们散落在中国地图的每一个部位,形成所谓逍遥于体制外的第三代诗人独特的文化现象。我们或声色犬马;或醉生梦死;或红袖添香;自称生活在宋朝的空气里。我们仍然保持着80年代民间诗歌的气质,无论走到哪儿,只要找到同类就有酒喝有肉吃。当年我们像罂粟花隐秘的怒放灿烂,当下我们归隐于各自的精神和物质空间里宠辱不惊。
1980年前后人性萌动,年青人象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对新生事物充满好奇同时挟有巨大的创造性和破坏性。我整天腰缠九节鞭和练习形意拳的同门师兄弟浪荡于江南小城,对行侠丈义和对知识同样渴望。经历一场寡不敌众的战斗,其中张姓小弟差点被打死(后来他当了狱警,据说打死过犯人,不知是否与那次经历有关。);一次毫无江湖道义的兄弟反水,我渐渐远离社会习气。庄子告诉我:与其相濡以沫,无若相忘于江湖。
江湖情节却烙印在我骨子里。惨淡经营二十多年,实在是钱没少挣,书没少读,架没少打。
三月底和海波,韩东,毛焰,楚尘等饮于南京,酒后无德,一酒瓶砸向在坐牛逼哄哄的朱姓大个子头上。后来韩东告诉我幸得海波,楚尘各出5万元摆平此事,否则,大个子要打官司,我二进宫也未可知。
前几天飞到北京已是夜晚12点多,行李未放直奔酒桌,与众兄弟杀酒杀肉。席间张小波调侃说:周哥,求你了,砸我一酒瓶给8万行吗?我说:王琪博才出5万。马松期期艾艾道:哎——哎——周哥,2万,只要2万。
2005年在北京,卢中强用上好酒夜宴诸友,同饮的有我,张小波,李亚伟,陈磊等,也是酒性大发和四川马姓小个子动起粗来。事隔不久我们在成都翟姐招呼的酒席上遇见,相逢一笑,连干三杯。
几年前,马松和万夏两莽汉互相将对方的头砸开了瓢,第二天没事人似的一起喝酒,说笑。
想来想去,还是川人好玩,可交。
少年的我精力过盛,脱离师门后依然独自习武,数九寒冬光着大膀子将六合刀和雪片抡的上下翻飞。空下来琢磨如何把《将进酒》编配拳术套路。有时候也会水墨丹青,更多时间读书写诗。我想起高中时教古文的苏凡老师,精瘦精瘦的,背略弯,自来卷的花发下是严厉闪光的镜片。周末傍晚,我没打招呼便去他家,自信满满请他过目我写的古体诗,他靠在堂屋角落的躺椅上,欠了欠身接过稿纸,翻几页忽然揉成一团扔在地下。伸长脖子正色对我说:以后类似东西不要拿给我看,年青人理当写新诗。
哈,其实小学二年级我就写过新诗:
今天戴上毛主席像章,
使我心明眼更亮。
毛主席呀毛主席,
您指引的前程万丈光芒。
老师大惊,诗迅速被刊登在灰山小学黑版报头条。凭此我风光了一学期。小时候根本不知道有古诗词,也不用做作业,完全是自然的孩子,动物的伙伴。那时猪肉7毛3一斤,谁家煮肉,一里外都能闻到香味。
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将生命浓缩在简单,平静,温和的70年代。
写新诗的我认识了写新诗的北魏。
大约1982年夏天,去宣城南门外地质队找练洪拳的乔师兄切磋,恰巧遇到徒弟小马说乔师傅不在请我去他宿舍坐坐,宿舍里有小马的室友同在子弟小学教书的魏德祥,人很正干,的确凉的黄军装风纪扣扣的板板掖掖。不知怎么就谈到诗歌,自然言语投机,情绪亢奋,颇有匪气的我和斯文的魏老师一见如故。那阵子魏老师正狂热的给未婚妻写十四行爱情诗《樱桃诗集》,行署漂亮的女打字员噙着泪水打完这本诗集后从此对老公没有感觉。
83年夏天认识老丁。
晚饭后随便溜达到宣城师范钟老师的宿舍,看见一个白面秀士般的人物,我立马想到《水浒》里最早在水泊梁山占山为王的王伦。钟老师介绍这是教音乐的丁翔,也写诗。不多时我和丁老师为易经里“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的诠释抬起杠来,想是初见的缘故,双方斗志有所保留且惺惺相惜。十一点左右我俩离开钟老师宿舍,意犹未尽地晃到丁翔的住处,哈,原来他住在毗邻我家院子的那排平房,平房还住着一班体育系的女生,她们常在窗前偷看我练拳。我暗忖这家伙真真是贾宝玉进了大观园。
丁翔摸出一瓶白酒,我回家拿了四个皮蛋,边喝边聊至次日凌晨。聊什么忘了,反正没有提到诗歌。
经过无数次反复更改笔名后,丁翔,现用名:老丁;魏德祥,现用名:北魏。以下简称老丁,北魏。如有变动再行更改。
那年代随便扔一个啤酒瓶可以砸到两个诗人的头。年青人聚会的理由和话题离不开文学艺术,我们披长发,戴蛤蟆镜,穿格子衬衫喇叭裤,地道美国垮掉一代的装束,精神却忧国忧民,慷慨激昂,严重的表里不一。那年代诗歌走在所有艺术的前列,每天都有新主义,新流派诞生,大家纷纷抢占意识领域的滩头,树起五花八门的旗帜,惟恐争不到先锋。那时期诗人所受的敬仰与追捧可比唐宋,周围女孩用无邪的眼睛研究放荡不羁的诗人想什么,吃什么甚至拉什么,诗人如何能神通感受到:“小草打了个绿色的喷嚏”。
而诗人正中下怀。
曾经有一位大学老师(女)问马松:什么是诗。
马哥说:今夜,我要带你去床上。(女老师顿时脸色飞红)
马哥继续说:这是不是诗?显然不是。
今夜,我要带你去床上和天边。
这就是诗。
80年代稍有才情,懂点艺术或会胡诌几句新诗的男人是很容易把女人带到床上和天边的。
我是异类,老丁也是异类。他虚长我七岁,衣着入时,谈吐诙谐,脑后有反骨,骨子里透着悲哀。第一次读老丁的诗感觉:靠,诗怎么可以写成这样!
一匹骆驼走不动了
它把毛皮大衣脱下了来
送给村口总是咳嗽的老人
他70年代末的作品中弥漫动物和人之间的关爱,悲天悯人的情怀以及凄美的意境。企图用某种超越宗教的信心倾诉大爱,尽管这种声音在当时细若游丝。
那时,我和北魏面对老丁和他的诗完全无语。好比吃菜,当下热闹的朦胧诗是甜点,小吃爽口,不堪玩味;翻译诗是用中国材料做西餐,中看不中吃。老丁的诗秉承被战乱和动荡切断可以追溯到30年代的文脉。直到流沙河编的《台湾诗人十二家》出版(在此向川人流沙河致敬),我才知道台湾文化除了靡靡之音外还有好玩意,原来诗可以这样写。往后多年,只要老丁在,我和北魏就失语,大概是那次落下的后遗症。当然,我们失语的另一原因是难敌老丁的雄辩。有一阵子我时常寄住在老丁家,他小哥也写诗。每顿饭几乎都是辩论会,一次饭后,从不答腔的董阿姨(丁母)说话了:“我家三毛是百科全书少一页”。我们问少哪一页。董阿姨慢条斯理的说:“钞票。”
三毛是老丁乳名也是曾经的笔名,自从台湾女三毛风靡内地后老丁决不再用。
老丁现在上海某高尔夫球场做老总,自然不缺钞票,恭喜他年近半百终于补上了缺失的那一页。
老丁家在芜湖市镜湖边上。晚饭后如果没有好电影我们会叫上北魏围着镜湖兜圈子清谈。夏日,莲叶田田,湖中石雕采莲女忸怩作态,无数次嘲笑她硕大屁股之余我们也谈论音乐,绘画,诗歌,女人,内容繁杂无聊,当然终归于诗歌,无论老丁,北魏和我谁写出新作都成为喝酒的理由,我们穷且认真的把每一天过成最好的一天。
1980年代文艺思潮在历史长河中显得短暂而仓促。一代人象刚解禁出来的囚犯,跑到旷野饕餮空气阳光之后预备快意抒啸时,忽如其来的风沙呛住他们喉咙。我庆幸经历这个时代,少年曾唏嘘没赶上春秋战国;魏晋南北朝;如今却见证这段鲜活的历史。我悲哀这历史太短,不能让我老死在它怀中,反而看它夭折在我眼前。此后便是无聊的日子,无聊的日子活的太久还是无聊。
诗歌堪称80年代文艺思潮的急先锋,诗人是那个时代的弄潮儿,亦戏称“湿人”或“死人”。我本人比较认可古代“骚人”的称谓,至少从字面上看来与写诗的人较贴切。
一时期,主义做主,流派横流,诗况空前。数不清的诗社有数不清的宣言,深圳青年报和诗歌报联合举办的“86年诗歌大展”客观记录现象同时也把当年代诗歌运动推向高潮。我,老丁,北魏也拟成立诗社,消息甫出应者云集,那情形有点象阿Q,见人就喊:革命了,同去,同去。
诗社不了了之。
二十年间我,老丁,北魏每人都干过各种不同的营生,相同的是我们断断续续坚持写诗。近日,有后辈问我们当初为何流派,戏称曰:三个人。
我个人以为诗是诗人自己的事。10年后我在诗集《只手之声》自序:
我所在乎是做诗的人,无所谓的是诗。
多少年我悲哀的潇洒,无所谓的浪荡,这感觉渐渐渗入情绪,宣泄成诗。诗是写出来的,感觉却与生俱来,注定百年之后渗透感觉的笔触将依稀可辨今日的我。
为此,仍须作蛇足之说。
有时真羡慕占山为王、自立门户的好汉们,有那么多宣言旗帜以壮声色,相形之下我只有些许不能忘怀的往事和即将成为往事的形而上。在我的艺术里表象逻辑的意义总是被有意排斥,诗只能流水一般因循潜意识的顺序和安排,是自我的似是而非。如庄周梦蝶,无论庄周化蝶也好,蝶化庄周也好,终究笼罩在梦的空气里,梦清且淡淡,是醒后的悲哀。
我的悲哀。
常常有声音在周围回响,刻意捕捉时却荡然无存。我深疑生命是否亦因循某种安排存在。这念头令我诚惶诚恐走过很长很辛苦的路,因此,所有生命诗化的过程于蓦然回首时形而上了。
往事变成文字多么无奈,那些美丽的错误,如少年攸攸的怔忡,以平常心步入禅境。又如沏一壶好茶招呼古圣先贤并肩论道,温暖熟悉的空气,不经意再现刹那间生命感悟。
无论作为诗的人或诗,我不可避免成为理性与非理性的大杂烩。不敢也不能打出旗帜自立门户的唯一原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就我而言,写诗是一种排泄,一种必须,可比如厕,既有快感,也有挣扎。事后,自己仓惶逃走,不敢请教仁者之仁,只有作为诗的人,或许活的像那么回事。
有一天,突然发觉世界是如此陌生无奈,我便开始“披发仗剑,浪迹天涯”的漂泊,多年后,回首往事,心静如水。
常常令我自满是传奇的生命体验。至于诗,无论如何无所谓的。
这是个产生不了伟大艺术家包括伟大诗人的时代。至少我们可以娱乐自己。
86年夏天,在芜湖菜香楼酒家二楼,酒过三巡,老丁说:君子群而不党。北魏说:也罢。于是,我将诗歌大展的邀请函撕碎,扬向空中。
是的,我们拒绝86诗歌大展。我们用不合作的态度表明,写诗纯粹是自己的事。
移居上海多年作盛世之隐的我偶尔往撒娇诗院寻醉。这是另类上海人默默的宅子,他对于诗歌有近乎宗教的热爱。在默默再三鞭策下我举手投降,同意选刊部分诗在《撒娇》示众。我不无悲哀的对默默说:写诗如手淫,冲动时寻一无人处,将那话儿掏出自己玩玩,我苦守了20年,如今掏出来给众人看,有点这个---那个---哈,哈哈------
好在有流氓习气,脸皮还算结实。
我曾在国营企业,(现已倒闭,其实早该倒闭)正式就业过一星期。不知是看不惯官僚做派还是故意找茬,揍了车间主任,愤而辞职不被批准又施展文痞之毒舌羞辱厂党委书记后扬长而去。
从此自行“断奶”,告别体制踏上自由之路。象扔手纸似的扔掉令人羡慕的职业,在80年代初几乎是壮举。
老丁,北魏等人在长江右岸的小酒馆为我饯行,众人抱头痛哭,情形甚是悲壮。傍晚我伫立在轮渡船头,江风吹来,满脸迷惘却浑然不惧的我默念: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现在想起来都很佩服自己。不晓得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只想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下海第一站是庄周故里——蒙城。
细数古人,庄子堪称我忘年至交。
在蒙城我学会用自由买卖的方式养活自己。不久,高中同学兼诗友郑文杰辞职下海随我而来。
我和郑文杰初三就认识,虽在隔壁班,却是好朋友。高中又一起练拳写诗。二件事记忆颇深。一件是我带他去刚恢复的基督教堂偷《圣经》,我爬窗行窃,他望风。我很快被《圣经》里的内容迷住,之后经常独自去教堂听礼拜,并童言无忌的问牧师:圣母玛利亚未婚先孕还贞洁吗?老牧师朱菊生原谅且喜欢上我。他家就住在教堂后院,师母和蔼的象外婆,家中堂挂着一幅隶书“朱子家训”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朱牧师希望我考他的母校金陵神学院,得知我生病不顾年过古稀冒着大雨趟水去我家送药。我想他是知道我偷书的,因为他从未说要我看《圣经》。多年后,远在他乡的我惊闻老人家逝世的消息后并无悲哀,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定然去天国了。多年后,我再去教堂后面的小院,不为缅怀,只是想亲近他遗留在人间的温暖。
半年后北魏来投奔自由世界。老丁等朋友也经常来耍,渐渐聚集气场的庄周故里成了好玩的地方。
我开了“小乐天”酒吧,酒吧内隔一间房给郑文杰做照相馆。
郑文杰曾是宣城铁路的养路工。1984年从合肥放寒假的我刚下火车便让同学小兵堵在宣城站,随即搭下班车往一个叫汪家滩的农村小站探望郑文杰和他那据说像古兰丹姆的恋人。当晚昏暗的煤油灯下只看到一个不高的倩影,然后回他宿舍炒鸡蛋喝酒,通宵达旦。第二天中午我用一记钩拳教训了欺负诗人的工长。临近过年郑文杰和我说汪家滩实在呆不下去了,想调进城里,段长不同意。我说:这好办,你除夕夜拎个桶过来。于是,除夕夜我和他把段长家门窗糊满大粪。开春,郑文杰调进城里。这是第二件事,我不愿在写朱牧师后紧接着写此事。
至今,我仍感羞耻。借此机会,我向不知姓名的段长全家,段长家的邻居和邻居家的狗——严重道歉!
我常想如果没有诗歌我会变成什么东西,诗给我理想,把我从邪恶中拉出来,带我在形而上的空气里飞。
小乐天给质朴的蒙城带来别样情调。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来客几乎是社会混混及游手好闲者,寻常人路过好奇张望敬而远之。
生意之余,散卧在小乐天二楼平台上晒太阳。晚上二两小酒,半斤卤肉,一夜好觉。我花大块时间沐浴庄周故里的清风,静观夕阳点燃千里红高粱,倾听庄子的叹息,抚摸他2千多年的寂寞。我是有福的,22岁那年找到精神归宿。这种盼归,如归,似归非归的状态在往后日子滋润我引导我,使我内心存在自然境界,因而抵御了诸多纷扰。蜗居小乐天,我创作了《草垛》《无可奈何》等长诗。
这一年莫名其妙,从容喜悦。
一年后,我和北魏怀揣一万块钱,骑着红色铃木100摩托车,南下宣城开店经营。看我们自由自在的挥霍钞票和青春,老丁心动了,在我和北魏的再三游说下,羞羞答答的跳进海里。
1986年底,我把生意盘给北魏后远走海南。
简单的行囊里几件衣裳,一本繁体《庄子》,一支紫竹洞箫。仍旧从芜湖出发,仍旧从长江开始,这次没有送别。如果前几年哥们洒泪相送因为我去寻道,今天他们确定我去淘金。
送也罢不送也罢,我走了。
水陆辗转三天三夜终于到达琼州海峡,此岸是大陆,彼岸是海岛。时下如我千辛万苦上岛者数以万计,即将建省的海南岛成为理想主义和冒险家的乐园,海口满街是人才面条,人才饺子,人才排挡,也有不在市面出售的人才灵与肉。那又怎么样。他们是渴望释放和解放的一群,用自己的理由和方式体验生命。
上岛后第一件事看黄色录象,这在大陆是要做牢的,我和另外几个同船岛友挤身录象室看的直喘粗气,随后见怪不怪。第二天买辆自行车。我是骑行爱好者,高中毕业就千里走单骑去浙江海宁观钱塘潮,独行的寂寞将想象力拉的很长,那乐趣只有独行者知道。如今骑车在椰风习习的滨海大道旁找到一间海滨小屋,租住在没水没电小屋里我却拥有奢侈的空间,奢侈的视野,奢侈的海滩。很快发觉我并不孤独,小屋附近长草丛中零星有七,八个荒冢。我在诗中称他们为“莫名无言的幽友”,他们陪我看海听海,陪我在煤油灯哔剥的火苗中度过无数不眠之夜。
我结识了很多岛友,其中重庆建筑学院的实习研究生汤圣保,西安建筑设计院的崔树功也是诗歌青年,我多次傍晚去农垦五所他们住处洗澡,然后喝酒清谈。天涯海角我也能感受诗歌带来的好处。
我在《俚歌之海南旧事》中感叹:
你是从大陆飞来海岛又从海岛飞回大陆
的玄鸟 离去时
把纠缠的温度丢进海里
所有鱼都会记得
你飞的姿态
如今 寻不到见证你飞的鱼
和游过那些鱼的那片海
昨天,写到汤圣保时顺手在百度上搜索他的名字,跳出来二条消息。果然是他么?关键词“汤圣保”,“建筑”,“广州”都对上号。当年因为诗的缘故,我俩尤其投机,他喜欢一个美丽的广州女孩且爱途未卜,忧郁成灾,想分配去广州,为爱。我感受到他的痛苦和坚韧。我们交换了诗歌还有生辰八字,不久,我先离开海南。20多年杳无音讯,如今我张开互联网居然网住失散的友谊,难以置信的网络!今天下午,坐在归园“烦了斋”庭院的阑干上,我拨通了汤圣保的电话。
记得曾和崔树功在海口望海楼宾馆观摩时装表演,20年前很难看到类似演出。十几个美女模特走秀后纷纷搂着那些老丑的有钱人跳舞。那滋味刻骨铭心,钱不再是钱,它成为衡量俗人生活质量的砝码。
这次观摩除了使我明白道理还意外的认识武汉女孩小莉。她独自美丽的气质和冷静清澈的眼神超越了18岁的年龄。她说她喜欢马,喜欢大草原,她说她父亲去世,只有身体不好的母亲------我们亲如兄弟的在海滨小屋同居二十多天,一个普通的早晨,醒来后已不见小莉踪影。我甚至怀疑她是屋外长草里的狐仙,不久,我离开小屋,离开海南。在武汉找到她家,她母亲半身不遂,含糊不清的说:小莉走了,走了,去大草原。
一转身,眼泪刷的流下,那是我青年时代唯一的泪水。
93年故地重游,人面不知何处去,甚至连那些莫名无言的幽友和我曾居住过的滨海小屋也不见了。惟有那片海依旧。海南教给我生存以及更好生存的信念,我使自己成为我想成为的诗人——周墙。不是耗费生命写诗,而是把生命活的像诗。
整个时代偃旗息鼓的同时我刻意成为职业商人。先知穆罕默德说:“山不过来,我们过去吧。”先知包容万象的胸怀是我放下的理由,变则通,通则顺,顺乎自然。
89年结婚生女,结束自由飘泊的青春。
公司——家庭;家庭——公司,两点一线的单调日子开始。起初极为痛苦,渐渐我适应了这种转变,尽乎人格分裂。白天属于社会,夜晚属于自己。夜从此变得温暖。
我用组诗《墙内》《墙外》记录下这个变异过程。
上世纪末,似曾相识的声音象号角在我耳边盘旋。一千年结束,我不得不思想新一千年的活法,好了歌说:“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瞧瞧, 神仙不过如此下场,我只愿做五柳先生,倘若比五柳先生有钱,不用赊酒赊米,岂不快哉。
20世纪末我又做出异乎寻常的决定。放下营生,在古徽州相传世外桃源的黟县宏村镇上轴村建筑“归园”。我是有福的,在否定一个又一个园林设计后遇见程极悦先生。先生长我19岁,鹤发童颜,声若洪钟,是颇具诗人情怀的徽州古建筑专家。我与先生似乎神交已久,在歙县“十驾楼”(程宅)客厅,从下午聊到天黑,我梦中“归园”已然于先生胸中。我再三斟酌决定将原籍本村的晚清奇女子赛金花故居移入园中,想当年她救了北京城,如今救她故居也算是为北京报恩,谁叫我打算移居北京呢。我以先生为师,拜读并研习明朝计成的著作《园冶》,在先生带领下历时三年初步建成“归园”。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日子好过,不再改诗的我开始改园。古人云:“改园更比改诗难”。尽管归园已是安徽省文物保护单位,国家级AAAA景区。
我时常夜宿归园。闭上门,若大园子是风景,我是人物。月光下曲廊环碧,清水芙蓉,奇石耸逸,古樟千秋。沐浴后赤条条乘夏日晚风游走在山水之间,得意忘形,手舞足蹈。夜深沉,持一壶老酒倚坐“烦了斋”的阑干上,闭眼听见清越的琵琶,聊斋俏丽的女鬼在那里?
不知何时我玩起了泥巴,自然和谐,好比回到便尿和泥的孩童光景。别人称我玩的泥巴为“陶艺”,于是我结识了一些玩陶艺的朋友,并和景德镇的干道甫,威海的安锐勇,威尼斯的朱迪等玩出了中国第一个陶艺团体——冰蓝公社。哈,玩的有点离谱。
自号归园主人,无所作为之余,间或顾及冷落已久的诗歌。我修编了《只手之声》加上近年新作,再版时改名《墙》,也许墙更踏实些。再版序我写道:
早年对生活的追求颇为奢靡------愿望达成方觉空空如也。饱食终日肠肥脑满的不惑之年想起还有许多太阳没有晒,幸亏不惑,否则定然辜负大好时光。少年时对“野人献曝”的洒笑,尔今肃然起敬,野人平凡真诚的境界非寻常人等可以参透。
庆幸结识了几个野人,可供研究,玩味。
老丁半辈子闲云野鹤,满世界晒太阳,他最钟意三亚,不知除了阳光雨露之外是否和风花雪月有关。
马松醉酒,酒醉花,花醉马松。有梦。梦中燕子衔来阳光撒在马松身上。
亚伟走的太远。香格里拉一所土司遗留的宅子里,躺椅上面朝雪山发呆的亚伟,从日出到日落。
宋炜把阳光兑进酒里夜饮,夜夜醉倒在朝天门码头流水的娃儿怀中。
默默晚上晒太阳,白天温暖撒娇的渴望撒娇的人。
道甫小弟飘忽在青花山庄冰蓝的阳光里。
黄珂兄大隐于京城,他家流不完的流水席上流着三教九流的人,离去时顺手带走他们家的阳光。
我也如此。
自号归园主人,在黄山黟县宏村镇上轴村归园招呼太阳。
三年前,性情所至放弃很多生意,效仿王维 李渔,殚心竭虑筑成“归园”。那份愉悦好比行将就木的老人看见自己的坟地。
如此,《墙》是无所谓的。
权当太阳下发呆的过眼云烟。
---------
归园建成我正值不惑之年,也许是回归本我;也许是建筑归园过程中产生的觉悟,我性情大变,步入期待已久的境界。
坐在归园“静寄轩”的美人靠上,和美女子蛮评点三国,洒笑诸葛孔明:“淡泊明志,宁静至远”。淡泊宁静足矣,又何苦明志至远。
组诗《俚歌》写我当下:
------
你心境如下午的今日
蝉声如海里
宜游
宜睡
宜发呆
要紧的是招呼朋友来归园喝酒。为此,我研制了“墨香肉”,用清代五胆八宝药墨烹休宁黑猪肉,墨香清远,肉黑酥烂,入口即化。家厨好大喜功,用“归园墨香肉”参加徽菜大赛并轻松拿金奖回来。
我和亚伟,默默蓄谋半年,联合《诗歌月刊》,《天涯》发起纪念“86诗歌大展”20周年纪念诗会,其意是办个大派对,让五湖四海的弟兄们聚在一起喝酒,斗地主。深秋,黄山新安山庄迎来40多位不速之客,大多是第三代诗人。各家英雄,势不减当年。
这群人与建国以来文人最大的区别是不依赖体制而生存,由于各种原因,我们早晚选择了自由职业。体制内的文人(包括诗人)是狗,是家畜,主人给什么吃什么,主人命怎么叫就怎么叫,还要看门摇尾巴;我们是狼,是野兽,即便在寒冷漫长的冬天也必须自己觅食,自由,孤独,尊严的活着或死去。
二十年后偶然发现,当年玩艺术的如今放眼看去诗人这个群体混的还行。究其原因在众多艺术中只有写诗不能做为谋生手段,加上诗人性情豪爽,善交朋结友,更具备适应能力和生存能力。
应邀还有当年大展发起人徐敬亚,姜诗元。诗会安排上午睡觉,下午自由活动,晚上喝酒,联欢。大伙散座在归园“四十二狻猊榭”的阑干,台阶,草坪上,从容回顾20年前那场诗歌盛宴,而奉献这场盛宴的许多人至今才见面。
会后经野夫提议,与会者再三讨论斟酌,形成了《归园共识》。
往事如窗外飘雪纷纷匍匐尘埃,所谓诗歌,所谓钱财,所谓爱恨情仇,所谓四十余年林林总总,过去了。在耕读人家的归园,我内心平静,如一株树,一棵草,一粒沙。在清风明月几百年的古宅“一瓢堂”前,我结伽趺坐,观看自天井悠悠而落的雪花,自在逍遥------
——归园主人写于2008年4月20日







